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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庭济
——我的岳父
作者:张稼成
2016-09-02 15:41:26

2012 总第106期
  时光倏忽,人事苍黄,岳父张庭济先生远行竟已半个多世纪。我从未见到过岳父,以前只是听到一些传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也就淡忘。但自2006年5月起,为了撰写好《张庭济生平年表》,才又开始比较全面了解、熟悉岳父其人其事。
  岳父,生于国难,长于国难。公元1895年,是满清光绪廿一年。这一年的十一月三日,岳父诞生于浙江平湖新埭厍港一个中医家庭。1958年殁于上海。在这六十多年的岁月里,中国经历了艰难的社会变革和风雨历程。而在这不平凡的年代里,
  岳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教师和一位平常的文化人。岳父是废科举、办学堂后新埭镇小学的第一批毕业生。据说,他的小学毕业文凭上有慈禧太后的一道上谕,专门写上不准革命等内容。辛亥革命发生时,他正在上海一所教会学堂——麦伦书院上学。以后,在天津读的预科,1916年考入北京大学,成为新埭镇上第一位大学生。
  但此时正是列强虎视,国难当头。1919年1月18日的“巴黎和会”上,帝国主义列强不顾中国提出的维护国家领土主权的提案,背信弃义,把青岛及山东的特权,全部转让给日本。4月,中国在“巴黎和会”失利的消息传到国内,激起了社会各界人士的强烈义愤。5月3日晚,北京大学、北京高等师范等13所专科以上学校的代表,集会于北大法科大礼堂,召开爱国示威行动预备会。会上,张庭济被推荐为北大学生总代表之一。5月4日,3000余名学生,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天安门。在这支越来越庞大的游行队伍中,血气方刚而又充满爱国激情的英文专业学生张庭济,被推举为进入美、英等国公使馆请愿的4名学生代表之一。
  在事过60年后的1979年5月4日、5日的《参考消息》转载了台湾《联合报》5月1日刊登的,署名为杨亮功口述文章《五四一甲子》。文中回忆道:“游行的队伍由天安门出发,南出中华门,经棋盘街向东转,朝东交民巷各国公使馆前进,学生手持传单,沿途散发,最后走到东交民巷西门牌楼下面,通过美国兵营后,为外国守卫队(所)阻拦,不准再行前进通过。各校总代表临时急议,推举罗家伦、张庭济(浙江平湖人,北大文本科英文门三年级学生)等四人为代表,进入美国使馆,求见公使芮恩施;因公使不在,他们留下说帖而去。”
  据史料记载,当4位学生代表回到游行队伍中将情况说明后,在烈日下已晒了两个多小时的学生们无不悲愤地感到:“国犹未亡,自家土地已不许我通行。”遂一致决定将游行队伍改道去签订21条时的外交次长、卖国贼曹汝霖的家。下午4时许,游行队伍呼声震天动地来到曹宅所在的赵家楼胡同。曹家大门很快就被翻墙进去的学生打开,大家一拥而入,但没有找到曹汝霖。约半小时后,曹宅火起,这就是著名的“火烧赵家楼”事件。
  我老伴是张家最小的女儿,她在《深深的怀念》一文中这样说:“这是父亲辉煌人生的良好开端,是他一生中最光彩的一页。每当回忆起父亲参加过‘五四’运动这一历史,我感到非常自豪。”
  岳父北大毕业后,由系主任胡适推荐,校长蔡元培定夺,留校担任预科英文讲师,开始了他十多年的教书生涯。
  1922年应聘任河南焦作矿务大学教务部成员;1923年回平湖,应聘任平湖教育科长;1927年由浙江省政务委员会教育科委任省立二中校长;1931年应聘任省立金华中学训育处主任。在这数十年间,岳父把教育救国当作自己人生的理念。这段时间是岳父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阶段,也是他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独特经历。
  1934年,岳父得到时任故宫博物院理事会理事长蔡元培的引荐,离开学校讲台,来到曾是明、清两代的皇宫——故宫博物院。初到时,任故宫博物院秘书。是年的12月21日,奉行政院指令,任故宫博物院代理总务处处长。1935年3月起,任故宫博物院总务处处长。
  岳父在故宫博物院工作了15年。这15年间,我们国家处于内忧外患的动荡年代,特别是在八年抗战时期,故宫文物精品避敌西迁,岳父奉命留守,监护留存北平的古物。美国汉学家珍妮特、沈大伟合著的《中国皇家收藏传奇》一书中写道:“对于北平故宫的日军占领北平的八年间发生的事情我们所知甚少。日军在1937年9月占领北平的时候,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已带了部分珍宝西迁,……以后马衡不在的日子里,负责故宫工作的是总务处处长张庭济。”
  故宫留守人员虽然不像文物西迁的人员那样辛苦奔波、风餐露宿,但在日伪统治下也非常艰难,不卑不亢,可以说是不辱使命。从“七七”事变到1942年,故宫博物院经历了地方维持会时期,王克敏伪政权时期,王揖唐伪政权时期,在外有侵略者窥伺,内有伪政权觑觎的境况下,为保护故宫博物院古物不被损害,历经风波。上海图书馆收藏的民国三十二年(1943)《国立北平故宫博物院第五届理事会第二次会议记录》中有这样的叙述:提交讨论事项“本院总务处处长张庭济留守北平,处境艰危,宜取如何态度?讨论决议:令该处长继续留守,尽力维护。数年以来北平本院文物,终因该处长忍辱负重,赖以无恙,幸免散失。”马院长还说:“张庭济与留守工作人员,处境极为艰困。北平的伪组织中对故宫博物院院长一席垂涎者众多,王克敏曾想自任院长,由张庭济代行职责,张庭济固拒。”“地方维持会时期:张处长为求保全故宫文物,不得不相机应付,勉为接受;后关东军派人到院索阅故宫藏地图,张庭济根据院章典力争,经几度交涉,敌伪渐知本院章制严密,故数年来古物未蒙损害。”“1942年6月,日伪华北政务委员会任命祝书元为故宫博物院代理院长,并强迫张庭济处长与其合作。张庭济鉴于既成事实,无可反抗,为恪遵密令,尽力维持,保全库藏文物及故宫建筑,提出必须做到:‘章制不变;组织不变;旧员不裁;并声明本人不接受新委任’,才同意留任总务处长。”从以上事例,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张庭济所取的态度和立场,以及留守北平的工作人员,在极其艰苦险恶的环境下,为了故宫博物院,他们殚精竭虑,其事迹感人至深!
  我岳父,在故宫博物院工作期间,尤其是在抗日战争爆发后,面对北平明、清两代保存下来的大量古代建筑遗物,主张必须及时对其实物精确测绘以防战争损毁之不测。曾多次向北平建设总署提出如何完成故宫测绘工作的请求。后在爱国人士朱启钤帮助下,以“基泰”的名义与北平都市局、建设总署签订承揽了测绘故宫中轴线上古建筑的合同。至1944年底,结束故宫测绘工作,得图纸、照片及手稿360余张。这是故宫博物院成立以来首次大规模的古建筑测绘,具有开创性和示范性的意义,留下了珍贵的历史资料,非常难得。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10月23日,国民政府派教育部平津地区特派员沈兼士会同故宫博物院现任总务处处长张庭济接收故宫博物院。与此同时,岳父还积极为筹备成立清理战时文物损失委员会平津地区办公处安排办公地点,并借调工作人员帮助工作。此后,在“清损会”的统一部署下,进行对由于战争而散失文物的调查及对一些重要文物的收购。同时,故宫博物院也接收不少私家收藏品的捐献。比较重大的有:1946年1月接收的杨宁史古铜器收藏241件;1946年2月收购的郭葆昌藏瓷422件及《郭葆昌藏瓷目录》;1947年3月接收北平孔德学校移交清宗人府原存满汉文玉牒74册等物件。其它还有许多,如:在1946年从天津运回被日军劫走的铜灯亭91座,铜炮1尊,等等。在这些古物中,不少是具有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的稀世珍品。为了保护这些文物精品,岳父付出了大量心血,作出了重大贡献。有位文史专家,是这样评论张庭济的:更让他的人生发出灿烂光彩的是他对保护中国珍贵文物作出的卓越贡献。
  1947年底,行政院决议:古物陈列所归并故宫博物院,岳父任接收委员会主任。1948年3月正式接收古物所留北平文物及房屋馆舍。下半年,岳父又接令去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工作,职务还是总务处处长兼分院院务主持人。是年11月初,故宫博物院理事会理事,在南京进行会谈,决定将故宫博物院存京文物迅速运往台湾。岳父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于11月9日密电本院马院长,电文的主要内容:“马院长钧鉴太密杭立武令先准备院字箱并酌选其他精品三五日内先迁台事关重大特致电请示济叩青”。11月10日,收到马院长回复密电:“张处长,太密。青电悉。迁台事,如理事会负责决定,当遵办。并添选书画人员,派安顺原班、衡、蒸。”最终,故宫存京文物精品,至1949年1月底,计2972箱分三批运台。
  在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九十周年时,南京市档案局在网页上发布了《解放南京红色档案》专题,其中有一篇《接管南京——接管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概况》(1949年11月7日)的文章。因岳父张庭济先生在解放前夕(1948—1949年),曾在南京分院工作过一段时间,这份《概况》引起我的注目。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28日宣布军事管制。5月7日,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由南京市军管会高教处接管。从这份史料中我了解到,在军管会接管南京分院后,经全体员工大会决议,岳父为分院负责人。
  人生似露一晃过,短暂且又风雨多。张庭济先生身为主持人和总负责人,但对理事会在南京开会的决定,将精品国宝运往台湾,只能向本院报告,没有阻止的能力。为此,乘请假探病看母之机,离开这是非之地,他选择了辞职。岳父回乡故里,有点像先贤古人隐退之策。有人曾经是这样评论张庭济的:其实张庭济的经历透视出的是一幅历史的大背景,至于他后来的退守田园,忘情山水,既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淡泊明志的表现,又着实表达着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文化精英在特殊历史条件下的某种无奈。
  岳父自幼受儒家伦理思想熏陶,但处在社会大转型的时代,特别是解放以后的日子里,接受了不少新思想。虽经历曲折,但始终心向光明,为社会做了许多有益的事情。1950年秋,回新埭溪洋村厍港老家接受土改。1952年春,去上海某团体举办的文化讲习班当一名教员。1953年定居上海。1954年经王昆仑先生介绍,加入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
  1958年5月31日,岳父闭上睿智的双眼,离开人世,享年六十又四。
  岳父张庭济先生(曾用名张廷济),讳庭济,字柱中,号柳西、瘦石山人。曾为中国博物馆协会第一次年会总委员,出席了在山东大学(青岛)举行的中华图书馆协会第三次年会与中国博物馆协会第一次年会联会。主持编撰出版《国立故宫博物院北平本院八年工作报告》、《故宫博物院对北平市历次收集铜铁应付情形始末记》等书刊,编绘《柳西戏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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